2009年11月23日 星期一

█ 村上春樹 《國境之南、太陽之西》 四個段落節錄


(第一段 P.20 - 21)

她確實是個早熟的少女,確實對我懷有異性的好感。我對她也同樣懷有異性的好感。可是我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這樣的事。我想島本大概也不知道吧。只有一次她握過我的手。當她帶我去一個地方時,說「快點到這邊來呀!」於是牽住我的手。我們互相牽著手的全部時間,雖然只有十秒鐘的程度,但那對我來說,感覺卻好像有三十分鐘。然後她把那手放掉的時候,我真希望她能就那樣一直握得更久一點。我知道,她雖然好像是很自然的牽起我的手,但其實她是想要試著握握我的手的。

    那時候她的手的感觸,我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。那和我所知道的其他任何東西的感觸都不一樣。而且和我後來所知道的任何東西的感觸也不一樣。那是十二歲少女單純的溫暖的小手。不過那五根手指和手掌之間,簡直就像樣品盒一樣,整個塞滿了當時的我想要知道的各種事情和不得不知道的各種事情。她藉著牽我的手,把這些都告訴了我。那樣的地方確實存在於這個真實的世界裡。我在那十秒鐘左右的時間裡,感覺到自己好像變成一隻完美的小鳥一樣。我能夠飛上天空,感覺到風,可以從高空看見遠方的風景。因為實在太遠了,沒辦法清楚看見那邊有甚麼。但我可以感覺到就在那裡。或許總有一天我會去那裡,這件事使我感覺呼吸困難,心中震撼。

    回到家之後,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,長時間一直注視著被島本握過的那隻手。我非常高興島本握過我的手。那種溫柔的感觸一連好幾天都溫暖著我的心。不過就在那同時,我也感覺到混亂、迷惑和悲傷。我不知道到底應該如何處置那溫柔,到底該把它帶到什麼地方去才好?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(第二段 P.184 - 189)

    島本穿著白色洋裝,上面罩一件海軍藍色寬大短外套。外套襟上別著一個銀色的魚形小別針。洋裝沒有任何裝飾,樣式非常簡單,但穿在島本身上卻顯得無比的高雅而有裝飾感。她看起來好像比以前稍微曬黑了一點。
     「我以為妳再也不會來了呢。」
     「你每次看見我都說一樣的話。」她這樣說著笑了。她和平常一樣在吧檯前我旁邊的位置坐下,雙手放在吧台上。「我不是留言說我暫時不會來嗎?」
     「所謂的暫時,島本哪,對等候的人來說,這字眼是沒辦法衡量長度的。」我說。
     「不過,有些狀況可能有必要使用這樣的字眼,有時候只能使用這樣的字眼哪。」她說。
     「還有所謂可能也是無法估計重量的字眼。」
     「說的也是。」她說,臉上露出往常那輕輕的微笑。那微笑讓人覺得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吹來的輕柔的風似的。「確實正如你說的,對不起。我不是再找理由解釋,不過沒辦法,我只能用那樣的字眼。」
     「妳不用向我道什麼歉。以前也說過,在這店裡,妳是客人哪。妳只要想來的時候來就行了。我已經很習慣,我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已,你根本不需要介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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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「我們是戀人嗎?」
     「你不覺得嗎?」
    我看著島本的臉。她臉上已經沒有微笑。只有瞳孔中還看得見微弱的光輝般的東西。
     「島本,我對現在的妳一無所知啊。」我說。「我每次看妳的眼睛時都這樣覺得,我對妳一無所知,我能夠勉強說知道的,只有十二歲時的妳而已。住在附近的,同班同學的島本。那距離現在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。流行妞妞舞,電車還在地面跑的時代。還沒有卡式錄音帶、衛生棉球、新幹線、減肥食品的時代。遙遠的古老時代。我除了那個時候的妳之外,幾乎什麼也不知道。」
     「我的眼睛這樣寫嗎?寫著你不知道我。」
     「妳的眼睛什麼也沒寫。」我說。「那是寫在我眼睛上的。寫著我對妳一無所知。只是這個映在妳的眼睛上而已呀。妳甚麼都不用介意。」
     「阿始啊。」島本說。「我甚麼都不能對你說,我覺得真得很抱歉。我真的這樣覺得。不過那是沒辦法的。我也一點辦法都沒有。所以你什麼也別說了。」
     「就像我剛才說的,這只是自言自語而已,所以妳不用介意。」


(第三段 P.200)

     「我是愛她們,非常愛,而且非常珍惜,正如妳所說的。不過我知道 ---這樣是不夠的。我有家庭,有工作。我對兩方面都沒有不滿,到目前為止,我想兩方面都很順利。我想甚至也可以說我很幸福。不過,只是這樣還不夠。我知道。自從一年前遇到妳之後,我變得非常清楚。島本,最大的問題是我欠缺了什麼。我這樣一個人,我的人生,空空的缺少了什麼,失去了什麼,而那個部分一直飢餓著、乾渴著。那個部分不是妻子,也不是孩子能夠填滿的。這個世界上只有妳一個人能夠做到這個。跟妳在一起,我才感覺到那個部分滿足了。而且滿足之後,我才第一次發現,過去的漫長歲月,自己是多麼飢餓、多麼乾渴。我再也沒辦法回到那樣的世界去了。」



(第四段 P.236 – 238)

    有紀子回到臥房之後,我仰身躺下,長久望著天花板。那是沒有任何特徵的普通公寓的天花板。那上面沒有任何有趣的東西,不過我卻一直注視著。偶爾由於角度的關係,映出車子的燈光。幻影則不再浮現。島本乳頭的感觸、聲音的迴響、肌膚的氣味,已經不再記得那麼清楚。偶爾會想起泉那沒有表情的臉。想起隔著我和她的臉,計程車窗玻璃的感觸。那時候,我就安靜閉上眼想有紀子。我反覆一次又一次在腦子裡回想有紀子剛才說的話。閉著眼睛,側耳傾聽自己體內移動的東西。我或許正在變化著吧。而且也不得不變化。
    今後自己內部是不是一直有力量守護有紀子和孩子,我還不知道。幻想已經不再幫助我了。那已經不再為我織夢。那空白只有靠自己的身體去習慣。終究自己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,我想。我必須要去習慣它。而且也許這次,我不得不為某人織出幻想,那是我被要求的事。那樣的幻想到底具有多大的力量,我也不知道。不過如果要找出所謂現在的我有什麼存在的意義的話,或許我就不得不盡我的力量所及去繼續進行這個作業了 --- 可能。
    快接近天亮時,我放棄睡眠,在睡衣上套一件毛衣,走到廚房煮咖啡喝。我坐在廚房的餐桌,望著逐漸泛白的天空。真是好久沒有看著天亮了。天空的一角出現一道藍色的輪廓,就像紙上滲了藍墨水似的慢慢暈開。那將全世界所有稱為藍色的藍集合起來,其中只把任何人看了都會說是藍的東西抽出來,再調在一起似的藍。我手肘支在餐桌上,什麼也沒想地一直注視著那樣的光景。但太陽一出現在地表之後,那藍終於被吞進日常的晝光之中去了。可以看見墓地上只浮著一片雲。輪廓清晰、純白的雲。那上面好像可以寫字一般清晰的雲。另一個嶄新的一天開始了。不過這新的一天準備帶給我什麼呢?我無法預見。
     我現在開始該送女兒們去上幼稚園,然後去游泳池。就像平常那樣。我想起初中時候經常去的游泳池。我想起那游泳池的氣味、天花板反射的回音。那時候我正在轉變成新的什麼。我站在鏡子前面,可以看見自己身體變化的樣子。安靜的夜晚,甚至那肉體正在成長的聲音都聽得見。我穿上所謂自己這件新衣,正準備踏進新的地方去。
    我坐在廚房桌上,還一直望著墓地上的浮雲。雲一動也不動。簡直就像釘在天空上似的。完全靜止地貼在那裡。女兒差不多該起來了,我想。天已經亮了,女兒不能不起來了。她們比我更強壯、更確實地需要這新的一天。我必須走到她們的床前,掀開棉被,把手搭在那柔軟溫暖的身體上,告訴她們新的一天已經來了。那是現在,我不能不去做的事。不過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廚房的餐桌前站起來。好像身上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似的。簡直就像有人悄悄繞到我的背後,不聲不響拔掉我身上的拴子似的。我兩肘支在桌上,手掌蓋著臉。
    我在那黑暗中,想起降落海上的雨,想起廣大的海上,沒有任何人知道正靜悄悄地下著雨。雨無聲地敲著海面,連魚兒們都不知道。
    直到有人走過來,悄悄把手放在我背上,我一直在想著那樣的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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